刻「神」的儺癡 為這種古老文化建了個博物館

明洪武年間,皇帝朱元璋從安徽、江蘇壹帶派遣了壹支30萬大軍「調北征南」,之後在貴州安順壹帶屯兵。為了寓兵於農、不使武藝生疏,地戲逐漸發展而來。作為儺戲的壹種,安順屯堡地戲已經有600多年的歷史。地戲面具是地戲文化的重要載體,而安順各屯堡村寨跳地戲所使用的面具,有許多是出自於秦發忠之手。(攝影/寧堅 編輯/隋雯雯 《中國人的壹天》第3212期)

秦發忠,貴州省安順市西秀區劉官鄉周官村人。46歲的他從事面具雕刻已有32年,是貴州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屯堡地戲面具雕刻僅有的兩名市級代表性傳承人之壹,他不僅會雕刻,還會唱戲、跳戲,有「儺癡」和「黔中名匠」之稱。

作為當年軍屯的核心地區,秦發忠的家鄉被稱為「儺雕之鄉」,村民們壹直以雕刻地戲面具為生存技藝,當地有句俗話,「天幹餓不死手藝人」。14歲時,秦發忠就跟隨祖輩學習地戲面具雕刻,由於家里貧窮沒錢買工具,他每天去抓黃鱔、摘野生菌換錢,存了80多元才買了壹套自己的斧子和鑿子。

地戲面具的雕刻首先從選木頭、量尺寸開始,先將木樁劈開,把樹皮扒掉,量好尺寸,然後砍坯子。制作時,壹手拿斧子,壹手拿鑿子,先用手掌測量壹下尺寸,再按手掌的上部位置進行雕鑿。

不同於其他雕刻藝術,儺雕師不會打稿,手中的刻刀就是心中的畫筆。創作前,秦發忠心中已經醞釀好了實際的整體印象。他說,雕刻的重點是要找到坯子上的中心點,技巧嫻熟的人不需要描畫,因為心中有數;而且要有想象力,比如雕武戲人物,「打打殺殺眼睛都紅了」,由此可以聯想,雕出的臉譜就能更形象生動。

由於制作人物的形象主要依據書本和戲劇中的唱腔想象構思而來,比如三國演義的關羽是紅臉膛、丹鳳眼,曹操為白臉等。因此,要設計出相應的畫面,就需要創作者經常聽戲、看戲甚至演戲,從中體會劇中人物的不同性格和形象特點,才能將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

在周官村,臉譜的雕刻基本上是家族式進行,秦發忠的妻子也會經常幫助給面具上色。他說,上色隻有5種,青黃藍白赤,每壹種顏色都和屯堡人的歷史、生活息息相關。經過四次上色、四次晾曬後,就是最重要的環節–點睛。作為凡人與祖先神靈對視的媒介,眼神決定著作品的成敗。

秦忠發在給面具裝上耳翅。 臉部的基本造型必須先比照人臉的寬窄、比例、尺寸和大小,再在木坯上從下往上逐步推進,最後細雕五官,打磨、打龍膠、上顏色。壹幅好的面具是否有神,就看五官,而眼神就是重中之重。

每壹幅臉譜雕刻完成之後,秦發忠會十分虔誠地進行試戴。制作好的臉譜會被放進箱子里,等待地戲表演隊前來接走。秦發忠認為,從雕刻開始到結束,每壹個環節、每壹個步驟、每壹次下刀,至始至終貫穿地都是他對祖先神靈的壹種「內心表達」。

地戲面具作為祖先神靈的化身,需要配合服飾、動作和唱詞,才能靈動起來。屯堡地戲有戲劇「活化石」之稱,跳地戲俗稱”跳神”。「日吉時良,天地開張,今日開箱,百事齊昌,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在開光儀式上,地戲表演隊聚集在祠堂前,如同先民壹樣穿戴整齊,跳起古老的地戲,恭恭敬敬將附有祖先神靈的臉譜帶回。

1992年,秦發忠帶著自己雕刻的面具前往上海、杭州、南京等地售賣。當顧客詢問地戲面具的起源、蘊意等問題時,隻有國中文化、對地戲文化了解甚少的秦發忠十分尷尬,由此他走上了對屯堡服飾、建築、民俗、宗教信仰和屯堡地戲進行深入研究的道路。

從1995年至今,秦發忠幾乎走遍了安順的屯堡村寨,收集了《隋唐》《嶽家將》等23部屯堡地戲說唱歷史劇本,並進行了深入研究。在這些古老的手抄劇本中,每壹個關於神情的文字,在他的大腦里,都會浮現出鮮活的面孔,每壹個英雄人物的形象爛熟於心。

2005年,第三屆中國人類學高級論壇在中南民族大學召開,秦發忠發表了關於屯堡文化的演講。會後,論壇秘書長徐傑舜說:「秦發忠是壹個獨特的農民學者,他對屯堡地戲文化有獨到的研究。」

600多年來,屯堡人留下來的古老面具已經十分稀少。目前,秦發忠收藏有21塊百年前先民制作的面具。他覺得,這些古老的面具能呈現在他的面前,是先民對他的壹種獎勵。為了不斷提高雕刻水準,他常常會把古老的面具與他的作品進行對比,從中找出新的靈感,找到雕刻的新思路。

隨著對地戲內在文化的深入了解,秦發忠意識到地戲傳統文化的生存危機,雕刻面具費時費力收入不高,人才流失嚴重,年輕人又不願意學習。基於傳承傳統地戲和面具雕刻的初心,他帶頭創建了儺面具文化產業,還自建了當地唯壹壹個藏有2700多件珍品的地戲文化博物館。

2007年,秦發忠組織成立了儺雕協會,帶動民眾走上脫貧路,最多時有87人壹同參與雕刻面具,培訓人數達400多人,其中包括屯堡婦女、殘疾人和大學生等各色人群。目前,他在東南沿海城市已經有壹些穩定客戶。

每次凝視這些面具,秦發忠感到十分的欣慰。在數字雕刻技術已經非常成熟的現代,在時間上或許不足手工雕刻的千分之壹,但他堅信,流水線的千篇壹律,永遠刻不出心目中的英雄。

作為畢生事業的求索,32年來,秦發忠壹直以木為紙,以鑿為筆。在秦發忠看來,他雕刻的不是木具,而是祖先與神明,每壹次下刀,都有無數雙眼睛看著他。古老的手工技藝不要斷在這個時代是他最大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