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B懷特:非凡歲月

E·B·懷特,美國當代著名散文家、評論家,以散文名世,「其文風冷峻清麗,辛辣幽默,自成一格」。生於紐約蒙特弗農,畢業於康奈爾大學。作為《紐約客》主要撰稿人的懷特一手奠定了影響深遠的 「《紐約客》文風」。懷特對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關愛,他的道德與他的文章一樣山高水長。除了他終生摯愛的隨筆之外,他還為孩子們寫了三本書:《斯圖爾特鼠小弟》(又譯《精靈鼠小弟》)、《夏洛的網》與《吹小號的天鵝》,同樣成為兒童與成人共同喜愛的文學經典。享年86歲。

非凡歲月(節選)

1961年3月13日,海邊

俄國人跨白令海峽建一道大壩的荒唐提議,勾起了我對那片水域,還有我自己的青春狂想和愚妄的美好回憶。許多年前,我穿越海峽,進入北極,尋找一條希望渺茫的路線,通往我並不想去的地方。我還要尋找海象。

而一座大壩,我想,肯定是很礙事的。

去往遙遠的北方,論歲數,我過於年輕了,但每個人在他人生的發軔之初,總有一段時光,沒有什麼可留戀,只有抑制不住的夢想,沒有什麼可憑仗,只有他的好身體,沒有地方可去,只想到處流浪。

我生命中的這段時光延續了八年,其中有一年夏天,我是在阿拉斯加和附近度過的。那是1923年夏天。當時,我有一本日記,記下了腦子里想到的大事情。我稱之為「日誌」,所謂「日誌」,我自認為更多文學味道和男子氣。

女孩子才寫日記。幾年前,阿拉斯加建州,我開始埋頭於1923年的日誌,希望能從褪色的紙頁中發現點什麼,對這個新建的州有所說明。所以,這番記述姍姍遲來,晚了大約三十七年。

我不敢保證讀者能從中拼湊出阿拉斯加的畫面,但他們對寫日誌的年輕人,或許能留下點印象,還能窺見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那幾乎是個眾所周知的瘋狂十年。

我的阿拉斯加之旅,純屬意外,在那個紛亂年代裡,我其實事事如此。我住西雅圖,無業,六月中旬,我在一家報社的工作突然告吹,雖然沒理由去往阿拉斯加,但也沒理由不去。

從我失去工作,到我動身北上,前後四個星期,這段時間的記載,顯示了一個抱負遠大的青年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生活。那時,我是個地地道道的文學青年,事事較真兒的詩人。

天空的一點奇觀,我都要禮贊,任何卑鄙或不公正,都不能逃脫我狂亂揮動的利刃,刀鋒所及,倒也傷不了誰的皮肉。我自命正義化身,抽空也想想女孩子。我經常想的是一家叫錢得勒的餐館的女招待。

我訂了兩份紐約的日報——《世界報》和《晚郵報》。晚上,我獨自一人,在連接聯盟湖和華盛頓湖的運河裡游泳。我很少凌晨兩三點前睡覺,理論是,對年輕人來說,倘若有大事變,必定發生於深夜。

白天,我在多諾霍太太寄宿公寓的單間里踱來踱去,閱讀「地滾球場」和「艦橋」,琢磨我下一步該做什麼,信手寫點東西。「地滾球場」,美國作家、編輯克里斯托弗•莫利(1890-1957)為紐約《晚郵報》等所寫專欄。「艦橋」,美國專欄作家富蘭克林•皮爾斯•亞當斯(1881-1960)為紐約《世界報》等所寫專欄。

1923年6月15日的一則日記,始於:「人必須守定些東西。否則,他不過是棵四下攀附,尋找藤架的豌豆秧。」顯然,我正在四下攀附,守定了「美」,這卻是個搖來擺去的藤架。

此時我的文風,是《聖經》、卡爾•桑德伯格、H.L.門肯、傑弗里•法諾爾、克里斯托弗•莫利、塞繆爾•佩皮和模仿塞繆爾•佩皮的富蘭克林•皮爾斯•亞當斯的雜糅。我隨處使用驚嘆號,又在一句話的開頭使用「閣下」加逗號。

6月19日,我記下了如何遭《時報》解僱,城市版編輯說,「這並不表示我們懷疑你的能力。」當然,我不相信這番說辭,現在還是不信。作為新聞記者,我實在無用,無怪乎又一處藤架塌倒,砸在我身上。

我口袋裡揣了遣散費支票,走出《時報》辦公大樓時,沿派因大街「閑盪」。我仍然記得內心的那種解脫感——我又可以在生活的大海上漂流,這比在辦公室枯坐,更讓我感到自在。

6月25日,我從「地滾球場」上剪下莫利的一組十四行詩,貼在日誌上。第二首十四行詩劈頭寫道,「那就請相信詩人」。好像我還得等人告訴似的。

6月2日,日誌中錄下了一首詩,是我寫的,又匿名寄給馬克•A.馬修斯牧師,他是第一長老會教堂的本堂牧師,曾有一次佈道,讓我很不滿意。星期一的晨報上登了那篇佈道文的摘要。馬修斯博士申飭了那些不到教堂作禮拜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的星期日,我一反常規,前往教堂,參加第一長老會的晨禱禮拜,對這位仁兄作例行考查。「他的說教盛氣凌人,」我在日誌中寫道,「令空氣為之窒息。」或許真正令我窒息的是,牧師在佈道時,一句不提收到了我那封刻薄的信。

有一個星期,我為赫斯特的《郵訊報》工作,頂替一位休假的記者。7月18日(凌晨一點三十分)的一則始於,「人們很少意識到輕蔑是件多麼可怕的事,直到他開始蔑視自己。」這倒不一定是出於自卑,不過是生活讓我感到困惑。

我不知道何去何從。7月20日,星期五(凌晨三點),沒頭沒腦地寫道,「星期一乘巴福德輪赴斯卡圭。」沒有其它解釋或補充,單單記述了與住在聯盟湖的一個女孩子度過一晚。(她給我吃麵包和蘋果凍。)

不過,我在日誌中貼了一則《郵訊報》的剪報,說明了我的阿拉斯加之行的緣起。剪報的標題是:

舊金山商會

啟程考察阿拉斯加。接下來的正文:

舊金山商會代表團今日搭乘巴福德輪駛離舊金山,經西雅圖前往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考察阿拉斯加的資源和商貿狀況,全程八千三百英里。代表團中另有其它城市的公民,包括波士頓的十位富商,此行由施瓦巴赫-弗萊文具公司副總裁B.S.哈伯德領隊。

顯然有一些事情吸引我注意到這則消息。首先,巴福德輪將停靠西雅圖。這段時期,我常去碼頭盤桓,對大小船隻,一律很感興趣。其次,我這個年齡,本不該守在家門口,阿拉斯加就在正對面方向。

第三,有商會參與進來,彼此都不陌生。

我身為記者,常常在慈善組織和民間團體聚會時與他們共進午餐。西雅圖本就是麋友會、鷹友會、鹿友會、獅子會、基瓦尼斯俱樂部、扶輪社和青年企業家聯合會成員活躍的地方。

我曾經無數次與商會中人一道吃茶點,禮貌地陪他們逗樂,耐心聽他們大談行業增長。我受門肯和劉易斯影響,高傲地鄙薄商業和商人。當時,我很需要出入於俗人之中,高高在上,自命不凡,雖然我暗地裡忌妒他們的謀生能力。

或許關於巴福德輪的那條新聞,起決定性作用的是它停靠的港口,那些名字,在青年人耳中,像音樂一般動聽:凱奇坎、塔庫冰川、朱諾、斯卡圭、錫特卡、蘇厄德、科迪亞克、科爾多瓦、燈塔礁、荷蘭港、博戈斯洛夫島、普里比洛夫群島、卓別林角、阿納迪爾。

「從諾姆開始,他們[航海者]將穿越浮冰,進至西伯利亞的東角,然後返回諾姆。回程途中,他們將停靠聖米切爾、阿庫坦和西雅圖。整個行程需要四十天。」

四十天!對我來說,四十天不過是歲月漫長午後的片刻小憩,既然沒的可以攀附,我不妨攀附在輪船上。與十位波士頓的資本家浪跡普里比洛夫群島——太刺激了!需要的就是在船上謀個差事,我打定主意去爭取。

巴福德輪準時抵達,泊在七號碼頭。每天,我都溜到船上,在走廊里晃來晃去,攔住高級船員,答應隨便做什麼都行。三天過去,無人理會,打探一番後,得知花四十美金,我就可以作為頭等艙乘客,直抵斯卡圭,那是內灣航道的頂端。

我隨即改變策略,我不缺四十美金,決定單憑金錢的力量,向北極進發。只要在船上站住腳,就能憑借有利地形,繼續求職。二管事給了我一點希望。「船上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他說。此言果然不虛。

如此動身前往阿拉斯加,孑然一身,沒有工作保證,很可能擱淺在斯卡圭,實在有些瘋狂,但我確信吉人自有天相。不斷碰運氣,才有運氣可言,否則,只好認倒霉,這是我當時的某種人生哲學。此外,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到處是這樣那樣的喧囂景象,支持人們的瘋狂舉動。

二十年代,「瘋狂」甚至是個好字眼兒。

讀者或許以為,此後幾天,我得忙了料理雜務,準備出海遠航,開闊眼界,那日誌中接下來的數則,必有零零散散的具體記述。完全不是如此。

從星期五上午我宣布將很快動身,到幾天後巴福德輪起航,我的日誌中沒有一點有用的說明,沒有準備工作的線索,沒有關於衣物、錢、朋友、家人的敘述,什麼也沒說。

有幾段警句;一首煞有介事的長詩,寫給聯盟湖的那位姑娘(詩的開頭是「那些數不清的,黯淡的,無邊無際的日子」);莫利的「地滾球場」專欄的一段剪報,論述寫作(「兒童寫得生動,訓練有素、經過長期刻苦磨鍊的寫作者有時也能顯示靈性。二者之間的階段最糟糕……」);

星期日上午寫的一首自由體小詩,抒發我在夏季主日的百無聊賴中,如何在公寓房裡瞎折騰——在這幾頁讓人難耐的文字中,我發現的就是這些。莫利先生說得對,二者之間的階段最糟糕。

作為日記寫手,我堪稱懸念大師,梗概在此,讀者只能自己去尋思一切有關情節。一般說來,我下筆大而化之,不作具體交待,當時也不明白最要緊的是事實。我現在知道《時報》為什麼轟我出來。一個下筆空洞無物的青年人想必讓城市版編輯很頭疼。

記憶幫我喚起幾個細節

我記得所謂雜務,主要是把我的雙門福特車處理給信貸公司。其他雜務都可以隨手拎走——一台日冕牌打字機,一本《法國抒情詩》,還有我的行頭,卷巴卷巴裝入了軟沓沓的手提箱。

我的足本《韋伯斯特大詞典》肯定沒帶上,可能是交給朋友保存了。最幸運的是,我在手提箱里裝了一件破舊的法蘭絨襯衫和一條臟乎乎的勞動布褲子。沒有這些,後來我會很麻煩。

巴福德輪幾乎等到星期二晚十點才起航,晚點三十四小時。班輪起錨時,我站在右舷護欄前,凝望城市的璀璨燈火——好喜佳百貨商店的招牌,史密斯大廈的塔樓——汽笛突然轟鳴,宣布我的冒險終於開始,令我心旌搖盪。

隨後,我似乎是坐下來,自以為簡明地記述了動身時的情景。我羅列了搬上船的一些物資:牛肉、火腿、乾果、運往冷灣的機器、橘子、肉排,還有一台理髮椅。我注意到這最後一樣兒運上跳板時,立在護欄前的旅客一陣喝彩。(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找些樂子了。)

好的文學會給人心靈以洗禮,

似如一束光,點燃黑暗中的路。

文學就像爐中的火一樣,

我們從人家借得火來,

把自己點燃,而後傳給別人,

以致為大家所共同!

11月,我們將為大家介紹30個文學大師,

通過他們的作品走入文學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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